三轨道原子极限与洪特金属的两面神效应
如果你记得"文献里用三个轨道的原子极限,拿半满和半满减一去对比某个量随 J 的变化来讲洪特金属"——就是 de' Medici、Mravlje、Georges 那篇被称为 "Janus-faced"(两面神)的 PRL 以及配套综述。本文把那套论证完整整理出来。
零、先说结论,再说出处
出处(按重要性排序):
- L. de' Medici, J. Mravlje, A. Georges, Janus-faced influence of the Hund's rule coupling in strongly correlated materials, Phys. Rev. Lett. 107, 256401 (2011). arXiv:1106.0815
- A. Georges, L. de' Medici, J. Mravlje, Strong electronic correlations from Hund's coupling, Annu. Rev. Condens. Matter Phys. 4, 137 (2013). arXiv:1207.3033 —— 第三节那张原子极限多重态表出自这里。
- L. de' Medici, Hund's metals, explained, Jülich 讲义(arXiv:1707.03282)—— 第五节"轨道通道封锁"的直观论证,讲得最清楚。
结论:那个"量"是原子极限的荷电隙(charge gap),
\[\Delta_{\mathrm{at}} = E_{\mathrm{at}}(N+1) + E_{\mathrm{at}}(N-1) - 2E_{\mathrm{at}}(N)\]
在 \(M\) 个等价轨道、每格点 \(N\) 个电子的体系里,它有两个符号相反的 J 依赖:
\[\Delta_{\mathrm{at}} = \begin{cases} U - 3J, & N \neq M \\ U + (M-1)J, & N = M \end{cases}\]
\(M=3\) 时:半满(N=3) 是 \(U + 2J\),半满减一(N=2) 是 \(U - 3J\)。
- 半满:J 把隙推大 → 更容易绝缘;
- 半满减一:J 把隙压小 → 更偏向金属,但相干同时被压垮,于是变成坏金属。
同一个 J,两种相反的效应。这就是"两面神"。
一、模型:三个完全等价的能带
原文用的是一个尽量干净的最小模型:
- 三个完全等价的能带——物理上对应立方对称下彼此简并的 \(t_{2g}\) 轨道(\(d_{xy}\)、\(d_{yz}\)、\(d_{zx}\),即 \(M=3\));
- 每条能带取半圆态密度,半带宽 \(D\);
- 每格点 \(N\) 个电子;
- 相互作用取旋转不变的 Kanamori 形式。
\(M=3\) 时的两个关键填充:
| 填充 | 名称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
| \(N=3\) | 半满(half-filling) | 每条轨道平均一个电子 |
| \(N=2\) | 半满减一 | 原子极限下是 \(S=1\) 的高自旋组态 |
选半圆态密度,是为了让"动能"这个量尽量不掺进具体能带结构的杂质;选三轨道,是因为 \(t_{2g}\) 恰好三重简并,又简单到能写出解析结果。
二、原子极限:把相互作用写成 N、S、L 的函数
这是整个论证的技术核心。先关掉所有跳跃(令 \(t = 0\)),只看孤立的单格点。对 \(M=3\)、立方对称的 \(t_{2g}\) 子空间,相互作用哈密顿量可以写成只依赖三个算符的漂亮形式:
\[\hat H_{\mathrm{int}} = \bar U \, \frac{\hat N(\hat N - 1)}{2} - 2J \vec S^2 - \frac{J}{2} \vec L^2, \qquad \bar U \equiv U - 3J\]
三个算符分别是:
- \(\hat N\):总电荷数(占据数);
- \(\vec S\):总自旋;
- \(\vec L\):轨道角动量。这里有个细节:\(t_{2g}\) 中轨道角动量被部分淬灭,\(l\) 从 2 降到 1,所以 \(\vec L\) 遵循的就是 \(l=1\) 的角动量代数。
\(\bar U = U - 3J\) 这个组合必须记住:多轨道体系里真正起排斥作用的是被洪特耦合削减过的 \(\bar U\)。\(J\) 越大,\(\bar U\) 越小。
于是本征能量随手可写:
\[E(N, S, L) = \bar U \, \frac{N(N-1)}{2} - 2J\, S(S+1) - \frac{J}{2}\, L(L+1)\]
读法:第一项是电荷能,后两项是"奖励项"——\(S\) 或 \(L\) 越大,能量越低。洪特第一规则(自旋取最大)对应 \(-2J\vec S^2\) 这一项,洪特第二规则(\(S\) 定下后 \(L\) 最大)对应 \(-\frac{J}{2}\vec L^2\)。
上面这个形式并非"看出来"的,而是可以从 Kanamori 五项一步步推出来的。推导过程与每一步的算术见文末附录。
三、三轨道原子极限的完整多重态表
把上式对 \(t_{2g}\)(\(M=3\))所有可能的 \((N,S,L)\) 枚举一遍,就得到下面这张表(引自综述,\(\bar U \equiv U-3J\);★ 标记 \(J>0\) 时的基态多重态):
| \(N\) | \(S\) | \(L\) | 简并度 \((2S+1)(2L+1)\) | 能量 | \(J>0\) 基态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0 | 0 | 0 | 1 | 0 | ★ |
| 1 | 1/2 | 1 | 6 | \(-\frac{5}{2}J\) | ★ |
| 2 | 1 | 1 | 9 | \(\bar U - 5J\) | ★ |
| 2 | 0 | 2 | 5 | \(\bar U - 3J\) | |
| 2 | 0 | 0 | 1 | \(\bar U\) | |
| 3 | 3/2 | 0 | 4 | \(3\bar U - \frac{15}{2}J\) | ★ |
| 3 | 1/2 | 2 | 10 | \(3\bar U - \frac{9}{2}J\) | |
| 3 | 1/2 | 1 | 6 | \(3\bar U - \frac{5}{2}J\) |
(\(N=4,5,6\) 的多重态是 \(N=2,1,0\) 的粒子—空穴共轭,基态能量分别为 \(6\bar U - 5J\)、\(10\bar U - \frac{5}{2}J\)、\(0\),这里省略。)
从表里要读出三件事
- \(N=1\)(单占据):J 完全不改变基态简并度。 基态始终是 \(S=1/2,\ L=1\),6 重简并,与 \(J\) 取值无关。
- \(N=2\)(半满减一):基态简并度被 J 压低,从 15 降到 9。 \(J=0\) 时 \((S=1,L=1)\)、\((S=0,L=2)\)、\((S=0,L=0)\) 三个多重态全简并,共 \(9+5+1=15\) 重;\(J>0\) 后 \(-2J\vec S^2\) 把 \(S=1\) 那个挑出来当基态,只剩 9 重。
- \(N=3\)(半满):基态简并度被压得更狠,从 20 降到 4。 \(J=0\) 时 \(4+10+6=20\) 重简并;\(J>0\) 后 \(S=3/2\)、\(L=0\) 的高自旋四重态独占基态。
第 2、3 条就是后面"相干被压垮"的根源:洪特耦合把原子基态的多重态简并度砍掉了一大截,而简并度正是 Kondo 屏蔽的能量来源。
四、核心一步:荷电隙在两种填充下反向
现在算原子极限的荷电隙——把两个格点之间搬一个电子所需的最小能量:
\[\Delta_{\mathrm{at}} = E_{\mathrm{at}}(N+1) + E_{\mathrm{at}}(N-1) - 2E_{\mathrm{at}}(N)\]
其中 \(E_{\mathrm{at}}(n)\) 是 \(n\) 个电子时的原子基态能量,直接查上表。
半满减一(N=2)
查表:\(E(3) = 3\bar U - \frac{15}{2}J\),\(E(1) = -\frac{5}{2}J\),\(E(2) = \bar U - 5J\)。代入:
\[\Delta_{\mathrm{at}} = \left(3\bar U - \frac{15}{2}J\right) + \left(-\frac{5}{2}J\right) - 2\left(\bar U - 5J\right) = \bar U = U - 3J\]
半满(N=3)
此时 \(N+1=4\),用粒子—空穴共轭得 \(E(4) = 6\bar U - 5J\);\(N-1=2\) 取基态 \(E(2) = \bar U - 5J\);\(E(3) = 3\bar U - \frac{15}{2}J\)。代入:
\[\Delta_{\mathrm{at}} = \left(6\bar U - 5J\right) + \left(\bar U - 5J\right) - 2\left(3\bar U - \frac{15}{2}J\right) = \bar U + 5J = U + 2J\]
对比
| 填充 | \(\Delta_{\mathrm{at}}\) | \(J\) 的作用 |
|---|---|---|
| 半满减一(\(N=2\)) | \(U - 3J\) | 隙被压小,J 抑制绝缘 |
| 半满(\(N=3\)) | \(U + 2J\) | 隙被推大,J 促进绝缘 |
一般地,对 \(M\) 个轨道:
\[\Delta_{\mathrm{at}} = \begin{cases} U - 3J, & N \neq M \\ U + (M-1)J, & N = M \end{cases}\]
盯住 \(-3J\) 与 \(+(M-1)J\) 这两个系数:\(M=3\) 时就是 \(-3J\) 对 \(+2J\)。"半满和半满减一时某个量随 J 反向变化"说的正是它。
物理上很好理解:半满壳层有最多的"备用自旋"可以对齐来赚交换能,所以它与其它电荷区的能量距离随 J 拉大;而非半满时,起到降低系统能量作用的是 \(\bar U = U-3J\) 这个被削减的排斥,J 越大,加/减一个电子的代价越小。
五、把跳跃加回来:J 怎么"锁死"轨道通道
原子极限只说明隙有多大,而 Mott 转变还取决于跳跃能把能带展多宽。de' Medici 讲义给了一个极直观的论证,先用最简单的两轨道半满(每轨道一个电子)说明。
\(J=0\) 时:一个格点上放 2 个电子,所有 6 种组态全部简并。这意味着额外加进来的一个电子(比如在轨道 1 上)想离域,有两条路:
- 沿轨道 1 的通道跳走;
- 沿轨道 2 的通道跳走——因为跳走之后留下的那个格点组态(一条轨道双占据、另一条空着)在 \(J=0\) 时与基态组态能量相同,不需要额外代价。
结果:荷电激发能借助多轨道自由度在更宽的能量范围内离域,Hubbard 带被展宽到 \(\sim \sqrt{M}\,W\)(\(M\) 为轨道数)。带越宽,Mott 隙越容易被抹平。
\(J>0\) 时:简并被解除,只剩高自旋组态是基态。此时额外电子若从"别的通道"跳走,留下的组态(某轨道双占据)能量已高于基态——跳不动了。于是额外电子只能沿自己那一条通道离域,Hubbard 带宽度缩回 \(\sim W\)。
J 在这里的角色叫"轨道解耦器"(orbital decoupler):它关掉了大部分跳跃通道。
把两端接起来,Mott 隙大致为
\[\Delta_{\mathrm{Mott}} \simeq \Delta_{\mathrm{at}} - W\]
- 半满:\(\Delta_{\mathrm{at}} = U + (M-1)J\),于是 \(U_c \simeq W - (M-1)J\),随 J 线性下降(\(M=3\) 时 \(U_c \simeq W - 2J\));
- 非半满:\(\Delta_{\mathrm{at}} = U - 3J\),于是 \(U_c \simeq W + 3J\),随 J 线性上升。
综述把它写成更一般的形式:
\[U_c = \tilde W_{M,N}(J) + 3J \quad (N \neq M), \qquad U_c = \tilde W_{M,M}(J) - (M-1)J \quad (N = M)\]
大 \(J\) 下 \(\tilde W\) 趋于有限值 \(\tilde W^{\infty}\),于是
\[U_c \sim \tilde W^{\infty} + 3J \quad (N \neq M), \qquad U_c \sim \tilde W^{\infty} - (M-1)J \quad (N = M)\]
但要注意 \(\tilde W\) 自己也依赖 J,因为封锁轨道通道会减少可用动能。所以一般填充下 \(U_c(J)\) 是非单调的:
- 小 J:动能被压制的效应占主导 → \(U_c\) 下降;
- 大 J:原子 \(\bar U = U - 3J\) 的减小占主导 → \(U_c\) 回升。
综述特别指出:把上面那两条直线外推到 \(J=0\),会明显低于真实的 \(U_c(J=0)\),只有单电子 \(N=1\) 是例外——因为 \(N=1\) 时 J 既不改变基态简并度,也不封锁通道。
六、一张总表:J 对不同填充的影响
PRL 里的 Table I 把上述所有情形归纳得很干净:
| \(N\) 电子占据 \(M\) 个轨道 | 原子基态简并度 | Mott 隙 | 关联强度 | J 促进的行为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单电子或单空穴(\(N=1,\,2M-1\)) | 不变 | 减小 | 减弱 | 金属 |
| 半满(\(N=M\)) | 减小 | 增大 | 增强 | 绝缘体 |
| 其他所有情况(\(N \neq 1,\,M,\,2M-1\)) | 减小 | 减小 | 相互冲突 | 坏金属 |
读法:只有三种命运——单占据时 J 帮你当个好金属,半满时 J 推你去绝缘,其余全部填充 J 都在制造坏金属。
"半满减一"落在第三行,是它最微妙的地方:它的 Mott 隙也被 J 减小(和 \(N=1\) 一样),但它的关联强度却是被 J 增强的(和 \(N=M\) 一样)。两股力量方向相反,结果就是"还是金属,但烂得厉害"。
七、为什么半满减一是坏金属,而单电子不是
两者的 \(\Delta_{\mathrm{at}}\) 完全一样(都是 \(U - 3J\)),\(U_c\) 也都随 J 上升。差别出在相干上。
相干尺度就是有效杂质模型的 Kondo 温度 \(T^*\):低于它,原子多重态被导电子屏蔽掉,体系进入费米液体;高于它,你看到的是一堆缓慢涨落的局域矩在散射电子。
Kondo 温度被两件事同时打击。
1. J 破坏了轨道简并带来的"增强效应"
\(J=0\) 时体系具有 \(SU(2M)\) 对称性,自旋与轨道自由度都能参与交换,Kondo 温度会被轨道简并度增强(Coqblin–Schrieffer 结果):
\[\frac{T_{K,M}^{J=0}}{D} = \exp\left(-\frac{1}{2M\rho J_K}\right) = \left(\frac{T_{K,1}}{D}\right)^{1/M}\]
(\(\rho\) 是每轨道每自旋的导带态密度,\(D\) 是能量截断。)一旦 \(J \neq 0\),对称性破缺到 \(SU(2)_S \otimes SU(M)_O\),这份增强就没了。
2. 高自旋态本身的 Kondo 耦合被削弱
对自旋为 \(S\) 的杂质,有效 Kondo 耦合按
\[J_{K,\mathrm{eff}} \propto \frac{1}{S}\]
衰减(Schrieffer 1967)。而 \(T_K\) 对 \(J_K\) 是指数依赖,所以 \(T_K\) 随 \(S\) 指数下降。
把这两条与第三节"简并度被砍"的结论合起来:
| 填充 | 原子基态 | J 对简并度的影响 | 相干 |
|---|---|---|---|
| \(N=1\) | \(S=1/2\),6 重 | 无影响 | 好金属 |
| \(N=2\) | \(S=1\),9 重 | 从 15 降到 9 | 相干尺度被指数压低 → 坏金属 |
| \(N=3\) | \(S=3/2\),4 重 | 从 20 降到 4 | 相干尺度极低,U 稍大即绝缘 |
数值感受一下:三轨道、\(N=2\)、\(J/U = 0.15\) 时,\(Z \sim 0.1\) 对应 \(T^* \sim 50\ \mathrm{K}\);\(Z \lesssim 0.05\) 对应 \(T^* \lesssim 20\ \mathrm{K}\)。几十 K 的相干温度意味着室温附近完全处于非相干区——测出来就是电阻率 \(T\) 线性、磁化率居里型的"坏金属"。
八、相图长什么样
PRL 把准粒子权重 \(Z\) 画成 \(U/D\) 与填充数的等高图(取 \(J/U = 0.15\),填充从空到满共 6 个电子):
- \(N=2\) 附近有一大片暗区(小 \(Z\),坏金属),横跨很宽的 \(U\) 范围;
- \(N=3\)(半满) 在弱 \(U\) 下是金属,\(U\) 稍大就整片绝缘;
- \(N=1\) 基本始终是好金属。
这就把洪特金属与 Mott 物理的关系摆清楚了:洪特金属紧邻半满的 Mott 绝缘体,但它不必靠近 Mott 转变就已经是强关联——控制参数是 \(J\) 与填充,而不是单纯"离 Mott 有多近"。
顺带解释了两个长期令人困惑的现象:为什么 \(4d\) 的钌氧化物 \(U\) 那么小、有效质量却那么重(\(t_{2g}^4\) 即两空穴,正落在坏金属区),以及为什么铁基超导母体是金属而不是 Mott 绝缘体(填充偏离半满,J 只在制造坏金属)。
九、一句话总结
三轨道原子极限的多重态表里藏着洪特金属的全部逻辑:\(\hat H_{\mathrm{int}} = \bar U \hat N(\hat N-1)/2 - 2J\vec S^2 - \frac{J}{2}\vec L^2\)。洪特耦合一边把 \(\bar U\) 削成 \(U-3J\)(使非半满的荷电隙变小、更难绝缘),一边把原子基态的简并度砍掉、把跳跃通道锁死、把有效 Kondo 耦合按 \(1/S\) 削弱(使相干尺度指数崩塌)。在半满它推你去绝缘,在半满减一它让你变成坏金属——同一个 J,两种相反的作用,这就是"两面神"。
附录:N、S、L 形式的原子极限哈密顿量是怎么推出来的
第二节那个
\[\hat H_{\mathrm{int}} = \bar U\frac{\hat N(\hat N-1)}{2} - 2J\vec S^2 - \frac{J}{2}\vec L^2\]
并非"看出来"的,而是可以从 Kanamori 五项一步步推出来。下面把它补全。出处是综述里紧接 Kanamori 定义之后的那一段,两轨道情形的逐条恒等式在该文附录 A。
A.1 起点与生成元
Kanamori 哈密顿量(三条简并的 \(t_{2g}\) 轨道):
\[H_{\mathrm{K}} = U\sum_m n_{m\uparrow}n_{m\downarrow} + U'\sum_{m\neq m'} n_{m\uparrow}n_{m'\downarrow} + (U'-J)\sum_{m<m',\sigma} n_{m\sigma}n_{m'\sigma} - J\,\mathcal{X} + J\,\mathcal{P}\]
后面两个算符分别是自旋翻转与配对跳跃:
\[\mathcal{X} = \sum_{m\neq m'} d^{\dagger}_{m\uparrow}d_{m\downarrow}\,d^{\dagger}_{m'\downarrow}d_{m'\uparrow}, \qquad \mathcal{P} = \sum_{m\neq m'} d^{\dagger}_{m\uparrow}d^{\dagger}_{m\downarrow}\,d_{m'\downarrow}d_{m'\uparrow}\]
再定义三个生成元:
\[\hat N = \sum_{m\sigma} n_{m\sigma}, \qquad \vec S = \frac{1}{2}\sum_m\sum_{\sigma\sigma'} d^{\dagger}_{m\sigma}\vec\tau_{\sigma\sigma'}d_{m\sigma'}, \qquad L_m = i\sum_{m'm''}\sum_{\sigma} \epsilon_{mm'm''}\,d^{\dagger}_{m'\sigma}d_{m''\sigma}\]
\(\vec L\) 的定义是理解全局的钥匙:它用 Levi-Civita 张量写出,也就是 SO(3) 的定义表示(\(3\times 3\) 反对称矩阵),等价于一个 \(l=1\) 的角动量。物理来源是立方晶体场里 \(t_{2g}\) 的轨道角动量被部分淬灭,从原子的 \(l=2\) 降到有效的 \(l=1\) —— 只有这样才能把 \(\vec L^2\) 当成好量子数来用。
A.2 关键技巧:先把耦合"拆开"
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在这里:不要一上来就代入 \(U' = U-2J\)、\(J_X = J_P = J\),而要先把三个耦合当成互相独立的参数,写成"广义 Kanamori":
\[H_{\mathrm{GK}} = U\sum_m n_{m\uparrow}n_{m\downarrow} + U'\sum_{m\neq m'} n_{m\uparrow}n_{m'\downarrow} + (U'-J)\sum_{m<m',\sigma} n_{m\sigma}n_{m'\sigma} - J_X\,\mathcal{X} + J_P\,\mathcal{P}\]
为什么要这样:"哈密顿量只依赖 \(N\)、\(\vec S^2\)、\(\vec L^2\)"这件事不是自动成立的,它要满足条件才成立(原文称之为 rotational invariance,即 \(U(1)_C\otimes SU(2)_S\otimes SO(3)_O\) 对称)。拆开之后,才能看出条件到底是什么。
A.3 用生成元重写
把五项代进去、用算符恒等式归并,\(t_{2g}\) 的结果是
\[H_{\mathrm{GK}} = \frac{3U'-U}{4}\hat N(\hat N-1) + (U'-U)\vec S^2 + \frac{U'-U+J}{2}\vec L^2 + \left(\frac{7U}{4}-\frac{7U'}{4}-J\right)\hat N + \big(U'-U+J+J_P\big)\mathcal{P} + \big(J-J_X\big)\mathcal{X}\]
前四项已经化成了 \(\hat N\) 的多项式与 \(\vec S^2\)、\(\vec L^2\) 的组合,但最后两项还没消掉。要让它真的只依赖三个不变量,必须
\[J_X = J, \qquad J_P = U - U' - J\]
"归并"具体怎么做:核心是生成元的完备性。综述附录 A 把两轨道情形的五条恒等式完整列出,作为示范(\(T_{x,y,z}\) 是两轨道情形的轨道同位旋,即把 \(\vec\tau\) 放在轨道指标上):
\[\sum_m n_{m\uparrow}n_{m\downarrow} = \frac{\hat N^2}{4} + T_z^2 - \frac{\hat N}{2}\]
\[\sum_{m\neq m'} n_{m\uparrow}n_{m'\downarrow} = -S_z^2 - T_z^2 + \frac{\hat N}{2}\]
\[\sum_{m<m',\sigma} n_{m\sigma}n_{m'\sigma} = \frac{\hat N^2}{4} + S_z^2 - \frac{\hat N}{2}\]
\[\sum_{m\neq m'} d^{\dagger}_{m\uparrow}d_{m\downarrow}\,d^{\dagger}_{m'\downarrow}d_{m'\uparrow} = \frac{\vec S^2 - \vec T^2}{2} + T_z^2 - S_z^2\]
\[\sum_{m\neq m'} d^{\dagger}_{m\uparrow}d^{\dagger}_{m\downarrow}\,d_{m'\downarrow}d_{m'\uparrow} = T_x^2 - T_y^2\]
外加完备性关系
\[(\hat N - 2)^2 + 2\vec S^2 + 2\vec T^2 = 4\]
三条密度—密度项分别化出 \(\hat N^2\)、\(S_z^2\)、\(T_z^2\);自旋翻转项化出 \(\vec S^2 - \vec T^2\);配对跳跃项化出 \(T_x^2 - T_y^2\)。全部代进 \(H_{\mathrm{GK}}\) 再收集同类项,就得到上面的形式。\(t_{2g}\) 是同一套手续,只是把两轨道的 \(\vec T\) 换成 \(l=1\) 的 \(\vec L\)。
可以自己验一条:取自旋一上一下、分处两个轨道的态,自旋翻转那条恒等式的两边给出同一个结果。
A.4 代入物理条件,得到最终形式
物理的 \(t_{2g}\) Kanamori 要求三个耦合绑在一起:\(J_X = J_P = J\)。把它代进 A.3 的消项条件,就逼出
\[U' = U - 2J\]
于是逐项代入:
| 项 | 一般系数 | 代入 \(U'=U-2J\)、\(J_X=J_P=J\) |
|---|---|---|
| \(\hat N(\hat N-1)\) | \((3U'-U)/4\) | \((U-3J)/2\) |
| \(\vec S^2\) | \(U'-U\) | \(-2J\) |
| \(\vec L^2\) | \((U'-U+J)/2\) | \(-J/2\) |
| \(\hat N\) | \(7U/4 - 7U'/4 - J\) | \(5J/2\) |
| \(\mathcal{P}\) | \(U'-U+J+J_P\) | \(0\) |
| \(\mathcal{X}\) | \(J-J_X\) | \(0\) |
得到
\[H_{t_{2g}} = (U-3J)\frac{\hat N(\hat N-1)}{2} - 2J\vec S^2 - \frac{J}{2}\vec L^2 + \frac{5}{2}J\hat N\]
A.5 多出来的那项 \(5J\hat N/2\)
正文第三、四节用的哈密顿量里没有这一项,原因有两个:
- 它正比于 \(\hat N\),在固定 \(N\) 的原子极限下只是个常数,不改变多重态结构;
- 更关键的是,它在荷电隙里严格抵消:
\[\frac{5}{2}J\big[(N+1) + (N-1) - 2N\big] = 0\]
所以带不带它,\(\Delta_{\mathrm{at}}\) 都还是 \(U-3J\) 与 \(U+2J\)。(PRL 的方程确实给了带与不带两个版本。)
A.6 \(U' = U-2J\) 是哪里来的
不是假设,而是球形对称加上 \(t_{2g}\) 波函数给出的 Slater/Racah 关系:
\[U = F^0 + \frac{4}{49}F^2 + \frac{4}{49}F^4 = A + 4B + 3C\]
\[U' = F^0 - \frac{2}{49}F^2 - \frac{4}{441}F^4 = A - 2B + C = U - 2J\]
\[J = \frac{3}{49}F^2 + \frac{20}{441}F^4 = 3B + C\]
代一下即可验证:\((A+4B+3C) - 2(3B+C) = A - 2B + C\)。也就是说,立方对称本身就隐含了 \(U' = U-2J\),物理的 Kanamori 哈密顿量因而自动是旋转不变的。
A.7 一个旁证:\(\vec L^2\) 项为什么会出现
看 A.3 里 \(\vec L^2\) 的系数 \(\frac{1}{2}(U'-U+J)\) —— 它完全由 \(U'\) 决定:
- 取 \(U' = U - 2J\)(\(t_{2g}\),立方对称):系数为 \(-J/2\),\(\vec L^2\) 项存在;
- 取 \(U' = U - J\)(Dworin–Narath 模型,球对称、轨道数任意):系数为 \(0\),\(\vec L^2\) 项消失,哈密顿量退化成
\[H_{\mathrm{DN}} = \left(U - \frac{3}{2}J\right)\frac{\hat N(\hat N-1)}{2} - J\vec S^2 + \frac{3}{4}J\hat N\]
两条路都满足旋转不变,区别只在 \(U'\) 的取值。这正说明 \(\vec L^2\) 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,而是 \(U' = U-2J\) 的直接后果。
A.8 小结
\[H = \bar U\frac{\hat N(\hat N-1)}{2} - 2J\vec S^2 - \frac{J}{2}\vec L^2, \qquad \bar U \equiv U - 3J\]
洪特规则直接写在脸上:\(-2J\vec S^2\) 奖励大 \(S\)(第一规则),\(-\frac{J}{2}\vec L^2\) 在 \(S\) 最大的前提下奖励大 \(L\)(第二规则);而 \(\bar U = U-3J\) 是被洪特耦合削减过的库仑排斥——正文第四节"非半满时隙变成 \(U-3J\)"的来源就是它。
参考文献
- L. de' Medici, J. Mravlje, A. Georges, Janus-faced influence of the Hund's rule coupling in strongly correlated materials, Phys. Rev. Lett. 107, 256401 (2011). DOI · arXiv:1106.0815 —— 本文第一、四、六节的直接来源。
- A. Georges, L. de' Medici, J. Mravlje, Strong electronic correlations from Hund's coupling, Annu. Rev. Condens. Matter Phys. 4, 137 (2013). DOI · arXiv:1207.3033 —— 第三节的多重态表、第五节 \(U_c(J)\) 公式与第七节的 Kondo 结果。
- L. de' Medici, Hund's metals, explained, in The Physics of Correlated Insulators, Metals, and Superconductors, Modeling and Simulation Vol. 7, Forschungszentrum Jülich (2017). arXiv:1707.03282 —— 第五节"轨道通道封锁"的直观论证。
- L. de' Medici, Hund's coupling and its key role in tuning multiorbital correlations, Phys. Rev. B 83, 205112 (2011). DOI
- P. Werner, E. Gull, M. Troyer, A. J. Millis, Spin Freezing Transition and Non-Fermi-Liquid Self-Energy in a Three-Orbital Model, Phys. Rev. Lett. 101, 166405 (2008). DOI —— "自旋冻结"与非相干区。
- J. R. Schrieffer, The Kondo Effect—The Link Between Magnetic and Nonmagnetic Impurities in Metals?, J. Appl. Phys. 38, 1143 (1967). DOI —— \(J_{K,\mathrm{eff}} \propto 1/S\)。
- B. Coqblin, J. R. Schrieffer, Exchange Interaction in Alloys with Cerium Impurities, Phys. Rev. 185, 847 (1969). DOI —— \(SU(2M)\) Kondo 模型,以及轨道简并对 \(T_K\) 的增强作用。
- J. Kanamori, Electron Correlation and Ferromagnetism of Transition Metals, Prog. Theor. Phys. 30, 275 (1963). DOI —— Kanamori 相互作用形式的原始文献,附录推导的出发点。
- L. Dworin, A. Narath, Orbital Paramagnetism of Localized Nonmagnetic Impurities in Metals, Phys. Rev. Lett. 25, 1287 (1970). DOI —— 附录 A.7 用来作对照的 Dworin–Narath 模型。
- S. Sugano, Y. Tanabe, H. Kamimura, Multiplets of Transition-Metal Ions in Crystals, Pure and Applied Physics 系列(Academic Press, New York, 1970). —— 附录 A.6 的 Slater/Racah 关系与多重态分类。
这篇与前面两篇构成一条线:《DMFT动力学平均场理论入门》讲怎么算,《洪特耦合与洪特金属》讲物理图像,这篇讲文献里那个能"一眼看穿"的原子极限论证。若有错误欢迎指出。
